第5章 家里的人

后院的雨势渐小，细密的雨丝落在青石板的小水洼里，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。

内厅与后院之间隔着一道厚重的木质推拉门。韩沐辰正坐在桌前，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碗已经有些微凉的白粥，耳边偶尔能听到后院传来两位老人压低了的交谈声。

“那孩子的眼神，和我们当年一模一样。”福山雅治站在长廊下，看着院子里的惊鹿缓缓蓄满水，然后沉沉落下，发出一声清脆的木质敲击声。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回忆，“十八岁那年，如果没有人拉我们一把，我们现在会散在哪座桥洞底下？”

中村悠一靠着木柱，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空气中的湿气几乎要浸透衣角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：“日本的法律容不下黑户。雅治，你这是在玩火。”

“那就把火藏在灶台里。面馆需要一个跑腿的伙计，而他需要一个活下去的机会。”雅治转过头，眼神里有着不容动摇的温热，“悠一，别对一个受尽苦难的孩子这么苛刻。”

悠一眯起眼睛，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，脑海中浮现出少年刚才红着眼眶、死死咬着下唇的倔强模样。最终，他冷哼了一声，将香烟收回衣兜：“随你便。但如果惹来麻烦，我会第一个把他丢出去。”

听着后院隐约的动静平息下来，内厅里的沐辰有些不安地放下了空粥碗。

他从兜里摸出那张被自己揉得皱巴巴的语言学校录取通知书。看着上面因为泪水和汗水而有些晕开的字迹，他深吸了一口气，伸出颤抖的指尖，一点一点、极其认真地将那些褶皱展平。这是他唯一的尊严，也是他在这座冰冷城市里唯一的来处。

叩叩。

清脆的敲门声突然响起，打断了少年的动作。

内厅的木门被缓缓拉开，福山雅治和中村悠一并肩走了进来。雅治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，而悠一虽然依旧沉着脸，但那股原本凌厉压人的气势却收敛了许多。

“沐辰，”雅治走上前来，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少年的肩膀上，沉稳的力量穿透衣服贴上皮肤，“后厨的事情一个人忙不过来，从今天起，你就留在店里帮衬。对外如果有人问起……”

雅治转头看了悠一一眼。

悠一双手抱胸，移开了视线，声音低沉而平稳地接过了话头：“就说你是家里的人。”

家里的人。

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滚烫的惊雷，在沐辰单薄的胸腔里轰然炸响。长久以来在黑暗中流浪、被排斥、被驱赶的惶恐，在这一刻找到了可以落脚的根。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直冲鼻腔，归属感的萌芽悄然在心中破土而出。

沐辰呆呆地看着两位老人，眼泪险些再次夺眶而出。他用力地点了点头，将那张彻底展平的录取通知书紧紧贴在胸口，仿佛贴着整个世界的温度。

然而，随心面馆内的温情并未能蔓延到街对面的阴影里。

细雨中，马路对面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正徘徊在电线杆旁。他微微低下头，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，用极低的声音对着电话那头汇报着：

“人还在面馆里，看样子被收留了。继续盯着吗？”

雨水顺着他的帽檐不断滴落，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睛，阴冷地注视着面馆紧闭的大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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